於是，羅子餓著肚子走回了家。

不知為何，遠遠地瞧著，他總覺得現在的家和以前那個羅子家有點不一樣。

“嗯？”

湊近一看，他發現家門口上掛的簾子不見了。羅子覺得很是奇怪，敲了幾下門，也沒人理他。過了一會兒，鄰居挺著大肚子走了出來。他手上拿著一對酒瓶，眼睛藏在巨大的圓形玻璃後頭，瞇得幾乎看不清。羅子還沒開口呢，鄰居就說，可憐的孩子，你爸已經走咯。羅子不信。爹怎麽會走了呢？鄰居又說，他養不起你，跟著搞開發的人去城裏打工了。

羅子不知道啥是打工，但鄰居也沒跟他細說。鄰居還要提著酒瓶子有要緊事，他懶得回答羅子的問題。羅子問他爹啥時候能回來，他也不做聲，只一個勁地往前走。

鄰居一扭一扭地走後，羅子不信邪地砸開了門，他用力撞，拿肩膀頂門上的刻痕，皮膚上腫了一塊，衣服的補丁上也破了個洞，最後終於把門栓撞開了。

羅子十分高興，覺得自己總算可以找個地方悄悄地燉鯉拐子吃了，沒料到這時門外走來了一男一女，他倆看到羅子，都擺出了震驚的表情。

羅子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，男人問：這裏不是出租的房子麽。羅子不高興了，這裏不是我家嗎，你們找錯地方了。女人說，不對，沒找錯，就是這兒，昨天晚上剛簽的合同，你看，白紙黑字在這兒寫著呢！休想耍賴！

女人把一張薄薄的紙舉到羅子面前。

羅子覺得她在嘲笑自己，因為羅子不識字，她就覺得可以隨便欺負他，羅子撅著嘴，怒氣沖沖地跑到了外面。

一個小時後，有四只輪子的大汽車開到了房子門口，在女人的張羅下，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人開始從汽車上往房子裏搬東西。

羅子這才知道，他是真的無家可歸了。

“爹不要我了。”

他自言自語了幾句，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。這一天的時間過得很慢。對羅子來說，就像是過了一百年那麽久。

等在家門口也沒人理睬他，羅子只好去別的地方呆著。

太陽下山的時候，羅子躲在新雪江的岸邊，等保安全都走遠了，才瞧瞧回到碼頭上。

他要再撈一只鯉拐子。

可晚上的水又黑又冷，他怎麽也摸不著鯉拐子的尾巴，他又一個猛紮子下到水裏去，全身都濕透了，還是摸不著。兩手空空，身上又濕又冷，腹中傳來咕咕的叫聲，羅子難受極了，他坐在碼頭上掉眼淚，但他不敢出太大的聲，怕被人抓走，羅子爹曾經說，晚上出沒的妖貓會吃掉不聽話的小孩。可他忍不住。

羅子哭著哭著，卻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胳膊上長出了一堆滑溜溜的鱗片。

“這是啥？”

他害怕地拔掉了它們，可新的鱗片又接連不斷地長出來，他拔掉一片，就長出三片，怎麽也拔不完。落在地上的鱗片上沾著血，過了好久，他才感覺到疼痛，停下了反抗的舉動——

就像那天的老大嫂說得一樣，他被詛咒了。

因為偷吃錦鯉，他遭到了天譴。

不知為何，被這些鱗片包裹之後，羅子竟然覺得身體不再寒冷，濕噠噠的感覺也不再那麽難以接受了。他伸出手去，河裏的水翻江倒海般地攪動起來，沒過多久，河底的那群鯉拐子便撲騰撲騰地全都跳上了岸。

羅子邊哭邊抓起一只鯉拐子，但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，最終還是將它放回了河裏。

他不想吃它了。

剛剛的瞬間，他感到自己和它其實是同類。

——他變成了水怪。

羅子仿徨在碼頭邊，體會著水裏似乎與自己的身體相連的魂靈。從他的眼睛裏冒出藍色的光，嘴裏也是，他一低頭，就看到了自己在水面中的醜陋的倒影。那只半人半魚的怪物正在看著他，他後退一步，那怪物也後退一步，他再退幾步，怪物的臉便被岸邊的巖石擋住了。

“邪了門了……”

羅子撕扯著自己的臉，想把臉上惡心的藍色皮膚弄下來。

好疼……！

但他沒有放棄。他不想變成一個怪物。他討厭這種感覺，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變成這樣。

難道爹不要他也是因為他是個怪胎？爹其實很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？他知道他是妖怪變成的？難道自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嗎？

“吱——”

就在這時，那艘巨大的船卻突然有了動靜。

一根長長的木頭從船艙上支了出來，像條細長的手臂，不緊不慢地搭在碼頭邊緣的石板上，然後，從船裏走出一個高瘦高瘦的少年，站在甲板上，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著羅子。

羅子楞楞地望著他。

那人有一頭神奇的白發，明明年紀不大，和鄰居家的大哥哥差不多，都是十七八歲的樣子，但他的臉上卻帶著與外表極度不相符的老成表情。

少年看了他一眼，淡淡地發問了：

“小朋友，你叫什麽名字？”

那人說話的語氣文雅得奇怪，不像是雪江鎮的人，但羅子卻不覺得討厭。他只覺得冷。寒風呼呼地往身上吹，往濕噠噠的衣服裏灌。

羅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，說：“我叫羅子。”

羅子的鼻涕飛到了他身上，那人氣定神閑地擦掉了黏在身上的綠色液體，他一點兒也沒有生氣。

接著，少年問羅子：“羅子，你願不願意到船上來？”

羅子納悶道：“你們船上是做什麽的？我沒錢，可去不了唐朝村。”

少年淺淺地笑了：“我們的船不去唐朝村。”

羅子問：“那是去哪？”

少年說：“嗯……我們在招船員，能幹活就行，去的地方也不固定，哪裏都能去。”

羅子不好意思了，他只學過一天的木匠，木匠師父還只教了他貼金紙，別的什麽也不會。

就在他猶豫之時，從船艙裏又走出一名年紀相仿的少女，她對他笑了起來，眼睛瞇成一對月牙，十分好看。

“不會也沒關系的，我們可以教你。而且你也不需要害怕自己的形態，其實，這艘船上的大家都不是正常人，不過我這麽多他們可能會生氣吧……總之，他們會很樂意接納你的。”

“不是正常人？”

羅子傻眼了。她反而興高采烈地介紹了起來：“我是魔法少女，他是被通緝的士兵，還有一只兔妖，一個盲人，和一只饕餮。”

羅子像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：“我不懂。”

“不懂就對了！不懂才應該和我們一起來嘛！上來吧！我今晚做了一鍋魚湯，正好可以讓你嘗嘗鮮。”

她還是那麽開心。

無盡的寒風中，只有這艘船裏傳出溫暖的香味。

羅子擦了一把眼淚，回頭望了一眼雪江岸邊空蕩蕩的枝幹，又轉過來，說：“好，我跟你們上船。”

“好嘞！”

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，隨後，她帶著羅子沿著吱嘎作響的木板走上了神秘的船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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